因為明年要開題,這個暑假開始做一些前置的田野調查。從未受過人類學訓練的我,靠著二導給我的兩本書就上陣了。


其中教人如何寫田野筆記的那本書給了我很大的震撼,partner說她的工作是為藝術品做深描,而我的工作就是對田野當中的日常做深描。以前上過一兩節與人類學相關的課,二導會帶著我們在十分鐘之內寫下所有能觀察到的東西,然後一個一個念出來,如果跟別人重複,就不能算分,積累最多不可重複項目的人就算贏。我觀察到的東西永遠是最無聊的,比如一支筆、紅色的眼鏡、藍色的水杯,都是大多數人一眼就能看到的東西。至於那些更細節性的東西,比如地板的材質、欄杆上的夕陽,我卻一點也看不到。
比起去爪哇和非洲部落探險的人類學家,我的田野挺無聊的,天天面對一群佛寺裡的八卦的三姑六婆,跟她們一起做飯、洗碗、撿菜切菜,有時候還被主廚罵得半死,多半人都不知道我這個年輕人在這裡幹嘛,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來這裡。每次去出坡(佛教對於勞動的專業詞語)就是一臉苦瓜臉,連師姐看到我都覺得我應該是想要回家了。佛教裡的偉大是屬於那些能夠研究經律論的人的,我研究的不過是一些小家子氣的事罷了。如果是寫在日記裡,我大概會寫:2026年7月1日,今天洗了一天的工器(累死了)。但田野日記要求的比這多得多,跟誰說了什麼話、他們的個性和外貌、乃至碗具的樣子、洗碗的步驟,都要清清楚楚記下來。沒想到從一句話的價值判斷「好無聊啊,累死了」,變成了幾千字的深描。我看到有人偷偷拿走兩包咖啡,有奶奶自己泡奶粉喝,還有阿姨洗著洗著碗就跟對面的人聊起天來,我還偷偷的記下了他們的聊天內容。對,我就是那個spy。
寫著寫著田野日記,一邊喊累,一邊卻喜歡了起來。好像看Kelly Reichardt的電影,總是放一些平凡無奇的內容,總讓你覺得它還沒結尾就已經結束了。每天的田野日記也是一樣,洗碗洗得累死了,起早很痛苦, 上早晚課站得腰疼,但心至少是安定的。或許多年後想起這段時光,那些沒有被日記記錄下來的日常,才是真正的日常;被記在日記本上的文字,反而已經是一種價值判斷了。做田野的時候,我每天都幻想著跟partner出去旅遊能有多美,但第二天還是一樣,必須去關注那些無聊的日常。

漸漸的,因為寫fieldnotes的習慣,我開始關注家裡的環境、爸媽臉上的皺紋、partner的一些微表情和情緒,廚房裡令人抓狂的蟑螂屎,那些我從來不會、或者根本關注不到的東西。當下,常常被壓縮成一種對未來的想像,就像我在寺院裡卻期待著去旅行一樣;或者它被壓縮在小視頻和手機屏幕裡,架構在未來之中,大家應該是漸漸先喪失了對自己身體和情緒的感知,接著喪失對周圍人的細緻覺察和關懷,日常的自我逐漸被架空。
在Reichardt的電影裡邊,整部片子裡好像沒有一個特別值得留戀的情節和鏡頭,一切都慢慢過去,然後戛然而止。那些我們記憶中認定為難受、絕望的日子,或許也沒有那麼糟;那些想像中宏偉的、退休後的未來,大概也不會太激蕩。日子像田野日記一樣逐漸的無聊的unfolding,在日記裡甚至能覺察到自己的偏見和慵懶,但絕大多數時候,就是平淡無奇地,對發生的事情淡淡描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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