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對任何思想系統都有一種天然的好奇與依賴。以前總覺得,人這一生就是要找到那個適合自己的觀念體系,找到了,便可以遵循一套標準,自然而然地走下去。對哲學的探索,對宗教的好奇,大概都源於這種依賴心。
過去幾年,我對命理倒是生出了濃厚的興趣——不只是因為它有意義,說實話,它本身就很好玩。一點一點地揣摩一個人的個性、過去的經歷、未來的走向,像是在拼一幅隱藏的圖。
但慢慢地,我也一點一點地走進了很強烈的倦怠感。
命理也好,星盤也罷,某種程度上已是一種流行文化。只要人們有所求,這個系統便會給出一個時而確切、時而模糊的答案。一個老師受不受歡迎,能不能營銷,說穿了取決於他對現代人焦慮程度的掌握與揣摩。看盤看得多了,問的無非是那幾件事:求財、求愛情、求官運。我以前覺得求事業的人比求愛情的人稍微高尚一些,但本質上沒有差別,都是在追求對未來的掌控感。命盤是一個工具,讓人握住「可能」。
這幾年,我很少接觸佛教了。本身是研究佛教的,平時卻不學佛,說到底還是被工作的疲憊磨去了興致。前幾天因為工作,又回到了佛光山。看著一批剛開始接觸佛教的年輕人,我有些懷舊,卻又覺得見怪不怪,那種初來乍到的觸動,那偶爾在當下湧現的平靜,下了山之後,遇到另一半,遇到學業的壓力,往往就慢慢忘了。追求、計劃、掌握,才是人生慣常的節奏;上山,不過是放鬆,是好奇心,是短暫地窺探另一種風景。
好的命理師,總能通過一個人現在提的問題,猜到他過去大概經歷了什麼,也能勾勒出他將來大致要走的方向。大量的案例,會讓人慢慢形成自己的看盤邏輯與哲學。但有一個問題,是每個做命理的人遲早都要面對的:自己的盤,身邊人的盤。一個人能不能看清楚自己?能不能用看別人的那套經驗,去梳理自己的過去、預測自己的未來?
我想這在技術上是可能的,但它讓我感到一種巨大的疲憊。
這種精密的考量永遠朝向未來,於是焦慮就在這裡紮了根。是命盤製造了焦慮嗎?也許是,但那些帶著渴望來問盤的人,難道不也是如此。
或許這已是當代社會的基本形態:在高度碎片化的信息洪流裡,每一條短視頻、每一篇文章,都在邀請我們想象自己未來的樣子。思考變得廉價,拒絕碎片則被視為跟不上節奏。對未來的「景觀化」讓我們逐漸忘記「周圍」,那些模板性的敘事重建了我們對過去的認知,也描繪出一幅幅可以實現的未來圖景。
而當下呢?當下成了一種工具——為未來做準備,被未來所支配。疲憊感,大家的班味,油然而生。
不過當下也本身就是無聊的,悶悶的,被迫接受的,但確實是由自己出發的,是由自己決定的。但接觸佛教那麼久,上了佛寺還是會驚訝,有一些人為了認知當下是什麼而奉獻了自己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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