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研究道教史的人都说,道教是斗不过佛教的。佛教注重语言的重要性,还要不停地更新经文目录,历代祖师大德还要跟皇亲国戚勾搭建寺建塔,开译场翻译佛经。皇上高兴了还会给钱让你去印度取经。在民间,佛教帮助广大群众处理丧事,念经超度。
道教呢?除了在民间专门帮民众做法事、处理疑难杂事之外,我们还知道,修道的人不像佛教一样在人间修行,做菩萨帮大家成佛。道教注重的是秘传修仙,风餐露宿,吸取天地阴阳之气。有老师带的话,他会给你秘传法门,但你可不能说出去,毕竟“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”。
极其私人的角度让道教不想跟佛教争,也不屑跟佛教争。但其实道教最后还是赢了,毕竟中国人还是中国人,本土宗教还是本土宗教。汉人的历史里,道教一直都处于重要地位。大部分汉人王朝都是如此,出来几个胡人、满人、女真人偶尔支持一下佛教。
爸爸是一个极其“公共”的人,因为长期在助人行业工作,跟社会上不同的人打交道,这让他跟个橡皮泥一样,你压一下,他就进去;你拉一下,他就出来。但你还是喜欢跟橡皮泥玩,因为他很柔软好玩儿,还时不时能给你个惊喜。你可以玩绿色橡皮泥,也可以玩红色橡皮泥,把所有橡皮泥混在一起还能搞出个黑色橡皮泥。
爸爸还喜欢跟大伙儿一起吃饭喝酒、谈笑风生,大伙儿还特喜欢他,因为爸爸能说出他们最想说的话,讲出他们最想听的故事。他像个有经验的算命先生一样,一看你就知道你好哪口。爸爸简直是个人间菩萨吧,可能是上一世做了天蓬元帅,这一世就帮这个帮那个,帮这个取经,帮那个人成佛,帮这个成功,帮那个人找工作。他每分每秒都在想着怎么帮这个帮那个,自己也过得不错。帮不了他就不帮了,也不强求。他以退为进,皇上想让我去,我就故意不去,过会儿再去;皇上不让我去,我就先做会儿人间菩萨,等皇上来呗。
爷爷是完全不一样的。皇上要我去,我就不去;皇上不让我去,我还要把皇上骂一顿。
我清晰地记得,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。我小时候跟爷爷要钱去买烟花玩,爷爷说不行,我也就不敢再问了。
我童年的大半时候都不知道爷爷是干什么的,他喜欢什么,他不喜欢什么,我全都不知道。爷爷从来不说。
去年有个机会,因为在上《毛时代的中国》,Kiely 老师让我们做论文,做口述历史。但爷爷已经老了,啥事儿都记不清了。我只能从他身边的人开始。大伯给我找到了很多爷爷年轻时留下来的结婚证呀、租房证呀、粮票呀、照片呀、离婚证呀,还有他读书时的成绩单和奖状。
爷爷出生后不久就被送给姓刘的人家做儿子。刘家人给他养了个童养媳,让他们长大以后乖乖结婚,好给刘家留多点子孙。但从小爷爷就是个好读书的货,十七八岁被游击队领导们一洗脑,光荣地加入了我党的游击队。
解放后,爷爷还参加村里的土改运动,还在祠堂给乡里的人上课,当时叫扫盲。那时候爷爷可受欢迎了,爷爷梳着个大亮头,还有小女孩暗恋他。后来终于跟童养媳结了婚,生了个女儿。但爷爷觉得这是封建婚姻,是父母逼着成婚的。在婚姻法颁布以后,他就给法院写信,跟童养媳离了婚,一个人跑到镇里当老师去了。
当老师后,遇到了一个女学生,就是我奶奶。他就跟奶奶结婚了,生下了我大伯。
好景不长,爷爷在“百花齐放”的时候写了文章,被上面判成了右派。后来遇上种种困难,他也丢了工作,成了拉板车的。奶奶生了三个儿子,为了养活这个小家,爷爷也必须起早贪黑不停地卖苦力,才能换点钱买些吃的。生活就这样艰难了二十年。
到了八十年代,改革开放后,爷爷也不再是右派了。上边让他回学校工作,他再也不敢了。想当年锋芒太露,演讲比赛还得了一等奖,最后还不是被评成了右派分子。
但在我印象里,爷爷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。跟道教似的,你叫他去,他就不去。现在他可不敢明目张胆骂了,估计在心里骂会儿,拉拉二胡,写写书法,日子总会这么过下去。
爷爷是个秘密的人,他会给你秘传,但前提是你可不能问他什么是“道”。现在他九十多岁了,你给他点支烟,他会笑笑,偶尔说说《三国演义》的主题曲:
滚滚长江东逝水,
浪花淘尽英雄。
是非成败转头空。
青山依旧在,几度夕阳红。
白发渔樵江渚上,
惯看秋月春风。
一壶浊酒喜相逢。
古今多少事,都付笑谈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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